首页 > 晋商 > 正文

进退维谷:混迹在中关村的山西煤老板


2018-10-29 22:21:13   来源:   作者:   评论:0 点击:100
来源:人民创投微信公众号

 

 

 

 

作者 | 刘保奇

来源 | 人民创投(公众号ID:renminct)

中关村,这个号称中国IT产业核心区,高楼耸立,楼下的街道,有人懒洋洋走着,有人急匆匆跑着。他们是为生活打拼的人、无所事事的人和路人,他们有人失望落寞,也有人心怀希望和梦想。

国庆节过后的一天中午,陪妻儿在中关村一家火锅店吃完饭,煤老板黄治华拐进隔壁的咖啡厅,他坐在咖啡厅最昏暗角落里,点一壶大红袍,摆着两包昂贵的香烟。这是他会客的习惯。

这几年,黄治华早已习惯北京生活,十天待在北京陪儿子和妻子,十天去国外旅游,剩余时间回山西打理煤炭生意。

在煤炭贵如黄金的年代,像黄治华这样的煤老板攫取巨额财富。然而,这也隐藏着不为常人所知的危机。

为了争资源、争地盘、争运输线路,有些人因煤价暴跌跳楼,也有人被黑社会设计,染上赌博和吸毒,甚至有些人不惜动刀动枪,雇人强拆矿区民房……

直到2008年,山西兴起轰轰烈烈的煤炭改组,煤老板们手握巨额资金从历史舞台上四散离去。

有人问黄治华,说山西煤老板到北京定居有200万人,他摇摇头:“挣到钱那部分人到北京,人数不过万把人,毕竟煤老板不是大群体。”

在煤老板们赢得财富的时候,这让他们摇身一变成为“上流社会人士”,但随之而来的是惶恐和不安,心理落差也让他们陷入痛苦和挣扎。他们成为被时代抛弃的宠儿。

从山西“逃”到北京,黄治华的生活开始变得拧巴:“煤老板们过去有的是钱,九死一生闯过来,但其实没什么尊严。现在解脱了,我们就想站着把钱花了。”

黄治华在北京定居数年,他一直抱怨煤炭是个“吃人行业”,但他为生活,又不得不回归煤炭。

 

 

这几年,黄治华所住的小区房价不断飙升,每平米的价格超过11万。对于普通人来说,他有车有房,儿子也将到国外读书,他应该很满足。但他并不快乐。

坐在咖啡厅里,他疲惫地靠在灰褐色真皮沙发背椅上,叼着烟,吐出一团团烟圈,烟雾像漩涡一样在空中打着转,缓缓升空,然后破裂散去。“你看,煤老板就像是身处在巨大的漩涡中,一步步被甩出山西。”

煤老板,是指以煤炭生产交易而暴富的群体。这个全中国最能体现暴富奇迹的群体,正在经历“天堂”跌落“凡间”一样的转变。

对于突然无事可做的煤老板们来说,如何支配手头的财富和时间,是他们后半生需要深究的问题。心性差异对命运的影响显露出来,他们曾经走过同一条路,但从此各自走到人生岔路口。

以前黄治华做煤炭生意时,眼里也只有钱,当挣第一个1000万,然后还想挣更多。但现在黄治华回过头又想:“挣那么钱又干嘛?”

失落不适,是许多煤老板在那一时期的共同反应。有人靠挥霍金钱来消遣寂寞和打发时间。

黄治华认识一个煤老板,煤矿卖了一个亿,坐吃山空,无所事事,常年周游世界,现在英语说的很溜。

曾有媒体报道,一位名叫李长伟的煤老板,当时他刚从南非狩猎回来,打了四头大象、六只长颈鹿,五只斑马,花了四百多万。那年他先后去了三次非洲。“别人都打羚羊之类的,我不打,要打就打大的。前半辈子太压抑了,既然来过瘾那就过足。你能懂那种感觉吗?”

如今,黄治华玩起了股票,国庆节前,买黑色焦炭股票亏了一万多,朋友劝他抛掉,他不信,节后不断攀升。

“你看,今天都涨四万多了。”他打开手机,红色股线在屏幕上一路爬升。他说自己不为赚钱,不然补个几百万没问题。

“有人总提活法,活法是什么?那就是怎么活的问题。”黄治华毫不掩饰自己野心,他说自己有企图心,有欲望,所以想找个有意思的事去做,但“法”就得守规矩。

黄治华是个有想法的人,圈里朋友一旦有事,总会问他。但是,他提起情怀和理想,话题就聊死了,但说起委屈和社会问题,煤老板们特别理解和认可。

有一次,黄治华回山西临汾,朋友喊他到山上老院子烧烤,可以随便摘地里的蔬菜,他拒绝了。“他们整天吃喝,这有啥意思?”

有些煤老板也向黄治华诉苦,夜里睡不踏实,时常恐惧害怕。早晨起床陷入困惑,不知道这一天要干啥,内心空虚和纠结,觉得活的没意义。

“他们总问我能干点啥。”黄治华回答不了,这群煤老板文化水平低,大项目驾驭不了,觉得很复杂。简单的项目,他们又瞧不起,觉得很掉价。即使有个感兴趣的生意,这得跟人合作,他们又觉得恶心想吐,担心那群人背后捅刀子。

黄治华说,不少煤老板不想再折腾了,担心拥有的东西,再次失去,早就过上养老日子。他们整天喝酒打麻将,消极过日子。“但是,他们不管再空虚,也没人说再回山西做煤炭生意。”

 

 

当初,伴随着煤价上涨,黑煤窑在山西遍地开花,矿难频频发生。

2008年9月,山西襄汾一座尾矿库溃坝,277人死亡,消息震动全国,以遏制矿难为由头的煤炭兼并整合旋即启动。或是成为国企股东,或是将煤矿售出套现,无论如何选择,民营煤矿主们都不可逃避地失去了对煤矿的控制权。

与此同时,金融危机来袭,全球经济回落,煤炭需求疲软,价格急速下跌。煤老板们手握巨额资金退出历史舞台。

这在黄治华看来,那个时候,山西煤炭业就是个漩涡,煤老板也一步步被甩出山西,他们从此四散离去。

自山西对小煤矿施行关停并转后,不少煤老板手握巨资离场。“当时风声不对,煤价行情也不好,低价把煤矿给卖了。”山西大同一位煤老板说。

黄治华说,最早一批被淘汰的煤老板,资产在百万至千万量级,属于散户,“那些淘汰早的,反而安全了。”

黄治华也觉得煤炭行业太乱,有些事看不惯,但又不能说。刚开始,他只是为挣钱,没觉得对与错。等他有钱了,他反而纠结了,发现以前很多做法不对。“财富积累一定程度,反而会变成负担,好事也会变坏事。”

散场后,如何支配巨额财富又成为煤老板头等问题。

在黄治华的朋友圈里,煤老板并非外界传言,戴大金链子,开悍马,左拥右抱。“这些人的钱,都是拿性命和心血换来的。因为钱来得太不容易,离开山西后,大家争相投资相对稳定的房地产。”

有人埋怨黄治华,说你们在北京一口气买下整单元的房子,甚至几十套,北京房价是你们煤老板炒起来的。黄治华说整单元买房是确有其事,但整套购房属于极少数,这也跟房价没太大关系。

煤老板也被称为最早开发海南岛的一批人。“那里有山西煤老板基因。”黄治华说,离开山西,不少煤老板在那里买房,甚至盖小区也不在少数。

也正是那个时候,煤老板概念被炒起来。2008年,一下子冒出来一堆煤老板,现金购买路虎和悍马,他们只要大排量,然后这些事被传出去,煤老板这个概念给炒热了。

黄治华把煤老板的去向勾勒出一张版图。首选地点是北京,他们把这里当作根据地,这样既能利于保护山西产业,又能为子女考虑;其次是海南,温润的气候,清新的空气,这让他们更能享受安逸的生活;然后是云南;最次也是太原。

很多煤老板把孩子送到大城市生活,不愿将他们留在山西。“回山西的孩子,要么是有自己的产业。要么是混的不好。少数想明白的煤老板,把小孩送国外。”黄治华说。

黄治华认为,煤老板在有生之年,可以把财富留给下一代,即使投资失败了,将来还有翻本的机会。

 

 

煤炭看似成就了山西,但也制约了山西。

当初煤老板们借着煤炭这波浪潮,被推到风口浪尖,但他们在大潮中沉浮不定,迷雾锁心,一时难以上岸。

“靠煤赚钱太容易了,可是煤迟早会挖完,将来的路该怎么走?”黄治华陷入沉思:“其实人生也是一样。”

彼时,煤炭带来的巨额财富,也激发起黄治华消费享乐的欲望。2003年,黄治华手握巨资,花天酒地,吃喝嫖赌,“除了违法的事没干,我能干的基本都干了。”

醉生梦死的生活持续了两三年便难以为继。到了2006年,洗煤生意因长期疏于管理陷入瘫痪,妻子不愿再忍受他颓靡的状态,挣来的钱挥霍已空。他觉得没有脸面在临汾继续生活,离了婚,关了洗煤厂,去了南方。

那一年,他正好三十岁。事业衰败、家庭破裂让他对生活失去希望,而且煤炭生意外也没啥生意。他心灰意冷,找过心理医生,也想过自杀。他从此人生失去方向。

但生活没法倒头行驶。为摆脱煤炭,黄治华兜里揣着3000块钱,他在上海做了一阵水处理生意,随后将业务发展到了北京。他两三年没再回过山西。

黄治华在北京住久了,觉得这里规则简单透明,富有秩序,遍地都是充满激情与活力。这完全跟山西煤炭生意不同,不再担心同行踩踏,黑帮勒索……

在五道口几年,黄治华整天泡在各种会议里,发现时代变了,人们很少讨论传统实业,聊的项目都跟互联网有关。

他所住的华清嘉园当时已经有了“民间硅谷”的称号,美团、快手、暴风影音等公司都诞生在这里。

2005年,王兴正是在华清嘉园创立了校内网,迅速蹿红,又迅速卖了出去,一时成为五道口创业圈子里的耀眼明星。

黄治华也打听了一下团购的业务模式,他觉得“可以干”。

2009年,盟动力成立,这个晋商资本,是由煤老板组成,个人资产在2亿以上,最高数额达20亿。这也让黄治华拥有创业资本。

他对其他煤老板说出自己想法,大家看起来听的津津乐道,但实际上都是糊里糊涂。

有次,市领导到北京开会,在中国人民大学校内的一间酒店客房里,领导坐在床头,四个煤老板们站在一旁,黄治华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床尾,说起团购项目,大家听不懂,让领导表态。

“投,这买卖能干!” 市领导拍板。

“治华,咱们山西出来有你这种人,太稀少了。”这名领导对黄治华大加赞赏。

敲定资金的过程中,王兴的美团已经上线,其他类似项目也纷纷上马。

上线半年后,一家传媒公司想以三千万的价格将阿丫团整体收购。黄治华问其他煤老板的意见。对方跟他说:“咱们还缺这点钱吗?”

2011年7月,他去参加一场互联网论坛,团购分会场里密密麻麻的三四百人。不一会儿,王兴走上台,高声宣布美团新拿了5000万美元投资,他还打开笔记本电脑现场展示公司银行账户,现金储备超过6000万美元。

新玩家纷至沓来,“百团大战”的字眼也频繁被提及。起初黄治华很是兴奋,这让他感受到“打仗”带来的刺激感。

不久,黄治华感到惶恐。他在找钱上浪费很大精力,又没有过硬的渠道,越往后走,感觉仗越来越难打。这时“百团大战”接近战斗尾声,烧到那个阶段,团购市场就已经很成熟,团购利润模式太大,但整合资源太厉害。

“中国市场太大了,商机看见了,也努力了,但还是失败了。”黄治华事后总结,最主要的是没抓住华尔街的手,智力和人力再强也得死。

阿丫团购网排名最好成绩是全国第六名,当排名滑落到第七的时候,黄治华察觉不对,难以杀再进前三,即使排进前三,那也够呛。

“其他团购网不会收购你,互联网赔就赔了,什么都没了,服务器连5万块钱都不够。”当时,黄治华所在的华清嘉园,共有三家团购网站,美团是其中之一,另外一家烧掉一个亿后,也在“百团大战”中死掉。

后来,黄治华跟其他煤老板解释,咱们不能干了。“他们说干啊,咱们还有钱,还一个亿,钱不够,咱们再继续砸。”

“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赔1000多万,根本不算个事。”黄治华觉得那时没人把钱当回事,不过几个月时间,大家就能把赔的钱挣回来。

“假如再烧一个亿,我觉得没必要。”黄治华退缩了。

黄治华后来想明白了:“有些生意,真不是你有钱想做,基因不对。你创造出来的东西价值越大,承受的风险也越高。”

 

 

阿丫团购网在“百团大战”败下阵的时候,三百公里外的大同市,煤老板冯学光正在乌龙峡景区打造自己的“理想王国”。

煤矿被收回的第二年,大同市搞起了“城建风暴”,修复大同城墙,包装云冈石窟,要产业转型,树立旅游品牌。

他用半生在煤炭业攫取的2.6亿元,全部投入到小小的乌龙峡上,寄望于此打造出一个新的人生。

 

 

 

前几年,别人都说冯学光瞎投资,甚至说他是“傻子,神经病。”这其中也包括冯学光的家人。

家人苦口婆心地劝冯学光:“你别折腾了,以后孩子长大了,给他们留点钱,也给他们找个出路,不要像你,连个正当职业都没有。”

冯学光却想,他把钱和公司都给孩子,这样反而是害他们。

“变化太快了,你说那些房地产老板,有些人为何跳楼了?”冯学光认为,在农耕文化的时代,不抽不赌,那时都富不过三代。以前三十年河东河西,现在是信息化时代,不过三五年,河东河西就建成了。

 

 

 

冯学光

然而没想到,2009年的一天,冯学光正在办公室开会,几名医生打扮的陌生人突然闯进来,像抓犯人一样把冯学光捆走了。他家人认为乌龙峡让冯学光精神失常了。

在医生护士面前,46岁的冯学光再无往日亿万富翁的气势。医生、护士像呵斥小孩一样呵斥他,丝毫不理会他的苦苦哀求,频频给他打针,让他闭嘴。最后,冯学光终于爆发了。

冯学光面露凶光,大声咆哮:“我以前是挖煤的,黑白两道我都认识,你再打针,我出去之后弄死你。”

这是冯学光第一次如此决绝地表明自己的身份—煤老板。可笑的是,他是为撕掉“煤老板”标签被家人送进精神病院,而他却不得不靠这个身份来拯救自己。

他很少主动跟人提起曾经做过煤老板,每逢有人问他做什么行业,他总说,做文化的。但接触次数多了,难免会让人知道。

做煤炭生意的时候,冯学光有钱,风光无限。“煤老板是什么?那就代表有钱。”冯学光说他通过修炼,对钱的概念转变了,钱只是个数字,只是工具,就是给大家使用的。

退出煤炭业后,冯学光的名片变成山西大同乌龙峡文旅集团董事长、哲学博士。

冯学光讲话习惯以古语开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煤改之后,他先后报读了中国人民大学的哲学班和北京大学的国学班。那时他养成这种讲话习惯。

“古人都说百战归来再读书。”冯学光说,不管煤炭生意,还是别的生意,其实都是打仗,他说,知识文化水平不同,人生观价值观不一样。

“你看,我平时连手表都不带。”冯学光撸起袖子,粗壮的手臂像煤炭一样黝黑。“大道至简,人活得简单一点,简单活的自在。”

冯学光总说自己感觉“生命像是重活一回”。这十年来,他反而觉得时间不够用,虽然身体累,但心里踏实,不再担惊受怕。

冯学光不愿多谈煤炭,总是故意绕开话题,他说没意义。“那就是个弱肉强食的时代。” 他嘟囔好几遍。

但是,冯学光上半生又绕不开煤炭。他是大同煤矿工人的儿子,深知煤矿辛苦。父亲是家里顶梁柱,他要靠下井养活一家七口人,因井下温度低,他父亲穿厚棉衣下井,又湿又重,“家人打小就不愿孩子再下井挖煤。”

这一切随着时代在改变。

21世纪初,搞煤矿似乎是山西生意人的终极梦想,能获得一个煤矿的承包权,足以体现财力、人脉、资源和地位,而获得一个煤矿,无异于获得了财富源泉。

煤矿让冯学光财富剧增。2007年,冯学光已经手握上亿的真金,“行情好的时候,日赚百八十万。”

有一次,冯学光和一位旅游公司的小老板聚会,对方谈起企业管理、品牌运营头头是道,冯学光却听懵了。“除了挖煤,除了请客吃饭,自己还会干什么?”这让冯学光陷入恐惧,他开始思考未来。

山西省对小煤矿施行关停并转,他一夜之间解脱了。

不过,冯学光担心自己不管多么努力,无论这辈子怎么洗,最后还像煤炭一样,还都是黑的。

 

 

阿丫团购倒闭后,破产的黄治华在机缘巧合下,不得不杀回“逃离”数年的山西,再次干起老本行。

黄治华前二十年几乎被煤炭捆绑。如今,黄治华只要打开雨果《悲惨的世界》,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做煤炭生意经历,哇哇大哭。“只能不断读书,这样才能让人干净,哪怕你是坏人,最起码知道干的是坏事,也清楚知道自己是个坏人。”

煤之于山西,承载了太多东西,既有千万矿工的血泪,又强有力地支撑山西的GDP。

在那个时代,煤炭改写贫苦命运的机遇,煤炭储量丰富的山西大地上,数不清的财富神话陆续诞生。

黄治华记得,山西煤老板曾专门到大城市一所知名夜总会消费,一晚花掉几百万,在外地花钱没人知道,这要是在当地花个三五十万,会传的满城风雨。他听过煤老板去过一趟澳门赌钱,这次输掉整整一个亿。

据统计,从煤炭行业释放出的民间资本高达6000亿元,而德意志银行一份报告则大胆预测可能“超万亿”。

2001年底,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煤炭需求迅速增加,原煤出口路子打开;2002年1月,国家取消电煤指导价,煤价市场化,煤炭价格爆发式上涨,煤价从50元不断攀升至1400元。“早期时候,一吨煤卖50元都还赚钱,你算算,这有多大的利润空间?”

巨大利润刺激下,资本开始冲击个体煤矿,越来越多的人抛掉往日营生投身其中。这其中,就包括黄治华。他辞去了铁路系统的公职,开了一家洗煤厂。

用黄治华的话来说,2000-2006年间,这是山西煤炭业最混乱的年代,处于无序和无规则的状态。

后来,黄治华一听到煤老板豪赌破产、煤价暴跌跳楼或是吸毒身亡的事,他总能感觉到后背一阵阵发凉。黄治华也暗自庆幸离开的早,“如果不是当年收手得早,我很可能会家破人亡,进监狱也很有可能。”

“哪个煤老板不是当年豁出命干出来的。”见过太多生死,黄治华淡然一笑。

黄治华记得,当时,山西晋中有一座储量很大的煤矿,被村里人承包后,打算卖掉,这被两方势力盯上。

当时七八辆车开进村,院外有人放哨,矿主被关在院子里,对方开价300万买矿,现金就在车内。

矿主说外面还有一拨人在等,“我签字,我还能活?那一拨人还不打死我。”矿主边说边挪身子,试图上车。那群人恐吓他:“不签字,废你两条腿。”最后,矿主被迫签字。

黄治华说,每五笔煤矿交易中,就有一笔交易出现抢矿的情况,“抢矿太普遍。”“你要敢干,看见山上有洞,你去挖,出煤就行了,谁找你,你就拿钱打发。”黄治华说。

有时,黄治华觉得,煤老板是典型的被资本裹挟、生死如浮萍的一个群体,他们更像是被人牵线的木偶,命运被人摆弄。

在黄治华看来,一个煤老板背后肯定有强大背景支持,“不然你再有钱,你也买不到煤矿,即使买到煤矿,那也得能干才能挣钱。”

“打点的人太多了,不然你干不下去。”黄治华说,大家都是抱着“花钱买平安”的心态,那时煤老板花的钱,多如牛毛。但是,钱对煤老板来说,“不算事。”

“现在老说风口,什么是风口?对那时候的山西人来说,搞煤炭就是最大的风口。那就是一波风口来了,猪都能挣钱。”

再忆往事,黄治华不停感叹“太累了”,一路走来,九死一生,“你让我再回去走一遭,那可拉倒吧,挣再多也不想回去,太凶险。

 

 

煤老板的上一辈是穷怕了、饿怕了,大家为生计才做煤炭生意。黄治华记得,他朋友的父亲是村书记,当时煤矿还是村集体所有。八十年代末,朋友的父亲以承包方式拿下矿权,当时他家里穷,为养家糊口,赶着毛驴车,走几十里山路卖煤。

如今,不少煤老板从农村出来后,银行户头上的数字以每天几十万的速度往上跳,半年的收入超过了之前十几年的总和。

但黄治华早已厌倦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他说不管以后做什么,坚决不再让下一代碰煤。“不挣钱的时候,你要到处求人,挣到钱的时候,又防止别人收拾你。”

黄治华沉默许久,两眼闪过一道精光。“那就是个吃人的行业。”

有时,黄治华反思挣钱目的是什么:“有人挣钱之前思考这个问题,有些人挣钱后思考这个问题,有些人挣不到这个钱,永远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或者永远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黄治华是在挣钱后才想明白这件事。“煤老板有钱了,烧的慌,这就耐不住寂寞,开始追求利益或事,但这也要量力而行。“山西一位不愿具名的煤老板说,“人的本性,就是‘动’嘛。”

黄治华公司会计的表哥也是煤老板,揣着六千多万离开山西,先去新疆买矿,然后天津做新材料,连续投资失败。然后,把家产卖掉,凑了2000万,又在山西太原开一家金交所,“我觉得堪忧,还是得亏。”黄治华依旧不看好。

他还有个朋友退出煤炭业后,开投资公司,给房地产公司放贷款,收二分八利息,依靠房贷挣钱。其他煤老板看他开奔驰和宝马,安逸又赚钱,也把闲钱投进去,但不久房地产泡沫破了,投资公司也关了。这群煤老板破产了。

"山西煤老板是历史现象,随着时代发展将淡出历史舞台。"山西省政府一位负责人曾说,在"新晋商、新形象、新境界"民企座谈会上表示,再次提出煤老板以后的长远发展方向必须要转型。

但是,转型也有不少现实的门槛和瓶颈。

“主要问题还在于经营管理和老板素质。”山西某市中小企业局一位负责人曾分析,“小煤矿利润大,但属于粗放式管理,技术含量也不高;但高科技农业和服务业,既要求精细管理,更有技术门槛;人才、管理技术跟不上显然具有很大经营风险。”

这段时间,黄治华的公司成立了投资部,打算在山西招个投资经理,招聘条件不高,但几个月下来,一个人没招到。他感慨,“真招不到人,人才走了,有些人也不愿伺候煤老板。”

在黄治华看来,山西过度依靠煤炭,信誉系统破坏特别厉害,资本也大量流失,但更重要是人才流失。“煤老板走了,资金走了,人才也走了。”

互联网一直是黄治华心中羁绊。黄治华在北京所住的小区,地处中关村核心区,也是中国IT产业核心区域,与微软亚洲总部、凯宾斯基酒店一街之隔,周边云集了如联想、新浪、神州数码、国机集团、普天集团、中国化工集团、AMD等众多知名企业总部。这里是创业者梦想的地方。

黄治华打算东山再起,他又盘算做互联网社群经济,并注册了一个商标,叫“同识”,意思是共同认识。

这次他把公司地点选择在老家临汾。他说那里熟人多,在北京做互联网承担风险太大,也吃过亏。“投个几百万,即使亏了,也没啥大问题。”

像黄治华这样创业的煤老板不在少数,当时那批煤老板年纪四五十岁左右,养老,不甘心,但有些人想干点事吧,干一个又赔一个。

有时,黄治华抱怨煤老板是弱势群体,他们得不到社会的尊重和理解,并非外界传闻的挥金如土,醉生梦死。 “大家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走过来,钱来之不易,大家更懂得珍惜。”

秋风萧瑟,残阳如血。黄治华从咖啡厅走出来,一股冷风吹来,他不自觉竖起衣领。

然后,他长叹一口气:“北京的天,真好!”

(应采访者要求,文中部分人物为化名)

相关热词搜索:

上一篇:贾樟柯平衡术:制造“中国特色”国际电影展
下一篇:晋商大佬赵华山14年耕耘无果,阳煤信发接盘同德铝业

今日热读
圈地千亩、非法采砂!文水首富李增虎为首涉黑团伙40余人被端
山西最大民营煤炭巨无霸诞生,孝义鹏飞成600亿山西资本新贵
了不起!潞宝集团三千万奖励员工,两大精细化工项目正式投产
总财富1928亿! 姚俊良家族220.3亿成山西首富
山西凌志能源投资集团有限公司郑重声明
山西重点省属国企主要领导最新名单
87岁传奇创始人去世,红杉资本还是山西潞宝焦化的第二大股东
泰达投巨资山西建设焚烧发电项目,原来背后有这位晋商大佬撑腰!
山西天星能源董事局主席王长青出席第十五届世界华商大会
股东内讧,山西会馆道歉了
本周热读
圈地千亩、非法采砂!文水首富李增虎为首涉黑团伙40余人被端
山西最大民营煤炭巨无霸诞生,孝义鹏飞成600亿山西资本新贵
87岁传奇创始人去世,红杉资本还是山西潞宝焦化的第二大股东
晋城一中校友会成立,胡润富豪榜上榜富豪郎光辉荣膺会长!
骗贷600亿的山西柳林首富陈鸿志一审被判死缓!80亿财产全部没收
山西凌志能源投资集团有限公司郑重声明
山西首富魔咒
上海山西商会领导和“新中国70年新晋商”76人纪念勋章获得者
晋城一中教育发展基金会启动,胡润山西富豪郎光辉出手230万
山西天星能源董事局主席王长青出席第十五届世界华商大会
本月热读
圈地千亩、非法采砂!文水首富李增虎为首涉黑团伙40余人被端
陈永贵遗孀宋玉林女士遗体告别仪式隆重举行
山西凌志能源投资集团有限公司郑重声明
山西最大民营煤炭巨无霸诞生,孝义鹏飞成600亿山西资本新贵
骗贷600亿的山西柳林首富陈鸿志一审被判死缓!80亿财产全部没收
87岁传奇创始人去世,红杉资本还是山西潞宝焦化的第二大股东
地产富豪"大洗牌"!这个山西人超越王健林……
山西人吴利军履新光大集团总经理
杨建新夫妇85亿蝉联山西首富,姚氏七杰超300亿成山西第一家族
沃联沃非法集资被查处,晋商赵永奎被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