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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速发展的榆林为什么仍是“落后地区”?

2015-7-6 12:44| 发布者: admin| 查看: 12754| 评论: 0|微博通分享|

经济观察报 记者 张延龙

当煤矿存在的证明成为在当地官员、企业家以及更多普通民众之间不断流转、升值的一张纸,一层层杠杆加码让这个金钱游戏变得越来越危险,于是危机到来的时候,故事的戏剧化也就不可避免了。


公众对榆林的关注还没有持续几年时间,它就以一种令人遗憾的姿态消失在人们有限的注意力里了。榆林的名声最初来自于它的财富神话,它得天独厚的资源禀赋,它令人瞠目的经济增长数字和各式各样猎奇的故事,这些故事里的元素主要是买车,买楼,买豪宅,突如其来的金钱是永恒的主题。


财富兴起的故事总是包含着突飞猛进、接连不断取得胜利,戏剧效果一个胜过一个,人和事物被金钱的光辉所照耀,然而它很快就到达了自己的顶点。跟兴起一样,财富戏剧化的消失也是拨动公众心弦的主题。榆林最后留下的印象正是如此。在乐观的年代,人们对财富增长的预期就如同他们的欲望一样永无止境,当煤矿存在的证明成为在当地官员、企业家以及更多普通民众之间不断流转、升值的一张纸,一层层杠杆加码让这个金钱游戏变得越来越危险,于是危机到来的时候,故事的戏剧化也就不可避免了。


财富背后的权力背书


煤矿业主、担保公司、投资公司跑路的新闻持续了超过两年时间,它涉及到的人群比表现出来的要多的多。最初,这些内容曾引起人们惊奇。然而它不是一颗来自无人知晓之处飞来的流星,而是各种力量汇集的产物——能源的需求依赖于国家的经济增长,资产的估值一半来自于现实需求带来的回报,另一半来自于人们的想象力,那些基于当地特有的文化、风俗的亲友信用所编织的资金网曾经撑起巨大的估值,但当高增长不再持续,现实回报和估值一起出现问题,亲友信用就显得不堪一击。


感性的风波之后,榆林不再成为新闻的主角。就好像今天的人们不再关注山西,不再关注鄂尔多斯一样,这是因为人们的生活同这些地方基本没有什么交集。有些人还记得大约10年前,山西煤老板炒房团曾经比浙江炒房团的名声更加响亮,但如今他们的存在仿佛只是故事,而那些城市仿佛又回到它诞生财富神话之前。榆林同样面对这样的风险:当财富平静下来,不再令人激动,如果它不能主动或者被动地产生新的内容,那么它很快就会被人们遗忘,它在乐观年代所提出的那些诸如建设西北区域中心城市的设想也会像一阵风一样不留痕迹。


在去年,榆林市地方政府把榆林的处境总结为“经济发展较快的落后地区”,他们认识到了榆林的社会发展水平同经济的增长并不相称,包括人的观念,社会的秩序,政府的管理,产业结构,公共设施环境。官员们展开了一场大讨论并发表了自己的心得,同其他很多城市相比,这场讨论的氛围值得称赞,他们并不讳言于那些现实问题,同时对自身的处境也看得很清楚。


要寻找哪些内容能够改变榆林,首先要知道哪些曾被人们寄予期望的内容为什么没有改变榆林。财富没有改变榆林,那是因为人和金钱都是流动的,暴富的过程并不会直接产生秩序、教化与文明,同时也没有什么因素能够阻止富裕起来的人们携带着他们的钱到更文明更有吸引力的社会中去。


同样,榆林的民营经济也没有像浙江、广东那样产生更广泛的社会影响和改造能力,那是因为榆林的民营经济本质上并不具有民营经济的精神,它具有私有制的形式,但它的财富并不来源于辛勤和创造,而是来源于对现有资源分配——这些分配又是同潜藏的权力绑在一起的。


如果财富的产生和分配能够被权力暗地里支配,那么权力就会产生更大的威权,同时,在人的领域,财富所起到的改造效果也将是有限的甚至是负面的。追求财富本身是具有正面意义,但当追求财富演变为通过追求附依于权力来获得财富,人和财富也就共同成为权力这棵树上的枝叶,而很难再去谈什么以企业家精神给社会注入积极因素了。这进而产生更糟糕的社会观念和文化来指引社会,就如李光耀所说,社会文化不可分割,真实存在,价值观、态度、取向,是脑中的地图,高高在上。


更文明的榆林需要一场启蒙


榆林的经济增长本质上是陕西省的问题,并不是榆林市所需要迫切解决的地区性的核心问题——虽然增长萎靡,榆林的GDP也超过了兰州、银川、乌鲁木齐等西部7个省会城市,人均GDP甚至超过了广东和江苏。榆林要走出“经济发展较快的落后地区”的困境,也就是要解决人的问题,在当下的条件中,“更文明的榆林”是比“更富有的榆林”更值得成为当地追求的目标。


从数字来看,2013年,榆林市地区生产总值达到2846.75亿元,是2004年的10.2倍,年均增长17%,总量稳居陕西全省第二、西部地级市第三,超过了兰州、银川、乌鲁木齐等西部7个省会城市;人均GDP达到1.39万美元,位居陕西全省第一,是2004年的10.2倍,年均增长16.8%。财政总收入达到668亿元,是2004年的16.5倍,年均增长36.6%,约占陕西全省的四分之一,其中地方财政收入达到260亿元,是2004年的13.3倍,年均增长33.4%。城乡居民收入达到26820元、8687元,分别是2004年的4.7倍、5.3倍。


文化和人的水平虽然很难用数字来衡量,但也有一些指标可参考。比如说,就算与GDP早已被榆林超过的陕西曾经的经济第二大市宝鸡相比,榆林的一些数字指标也是很明显落后的——宝鸡文化产业占GDP的比例为1.97%,是榆林的2倍多;旅游综合收入236.4亿元,是榆林的3倍;宝鸡科技研发经费(R&D)支出占GDP比例为1.25%,榆林仅为0.05%,是榆林的25倍;在业人员受过高等教育的约占9%,榆林仅占7.7%;每万人大专学历以上接近820人,榆林有732人;每万人约有科技人员10.5名,榆林有7.9名。


移风易俗是比经济增长更难以解决的问题,但榆林要改变的显然不是它的文化传统,而是现实文化中较糟的那部分内容,也就是说“更文明的榆林”起码看起来是一个可以接触到的现实目标。人的素质并不会凭空提高,也很难指望通过他们自发的学习在短期内解决,但是,人的社会观念却可以通过秩序和规则来改善,通过流动和博弈来重建。


要表现出解决这个问题的诚意,首先要做到的应该是对政府和官员地管教。对权力文化地改造应该从改造权力本身开始,只有当权力的行使者无法从私有、变现、以及从现实生活中获得任何好处,人们对权力的依附才能告一段落;同时,唤起社会对文明秩序尊重的前提应该是地方政府对法律和规则的尊重,破坏规则的行为必须得到惩罚,只有当官员明确他们的行为及其后果是制度规则的结果,规则才具有现实性,秩序与文明才能延伸开来。


也就是说,政府应该管教自身而非管教社会,应该教育官员而非教育民众,如果说“更文明的榆林”需要一场启蒙,那么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榆林地方政府首先要做到的应该是自我启蒙而非更广泛意义上的社会启蒙。只有当权力得到约束,市场意识才会自发产生,更多有积极意义的社会中间力量才会博弈、制衡(而不像如今众多商会一样只是追求权力的另一种表现形式),这进而产生新的社会秩序与观念。


秩序之外,文明的另一个维度是开放。这意味着榆林市地方政府需要寻找更多的方式来促进人口流动,除了产业工人,它还需要更多不同层次的外来人口持续提供新的观念,新的竞争,以及新的生活方式,兴办一所大学可能要比引入10家企业意义更加重大。


解决这些问题需要足够的决心,也需要智识与技巧。人、观念、秩序、文化,这些问题表面上看起来是空泛的,但也应该知道,文明社会的建立会产生更多无形的吸引力,毕竟中国谈得上文明的城市并不多,遑论西北。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以榆林的基础而言,它要实现区域中心城市的目标,似远实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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